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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老师送我他新出的诗集《乱世萨克斯风》。封面印得非常漂亮，阴暗的颓靡，淫猥的哀伤。老师这本诗集收的是他这“三十年”里写的诗。十二辑，大体按时间逆序排列，从香港到美国再到上海的生活追忆。

昨夜读至三点，觉得写美国的好些篇，可以和他那本《去年夏天在纽约》对读。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穿梭，在诗、散文和小说里，他展布一个面具背后的自己。

印象深的有这样几首。

《旧金山渔人码头之春》：“记起初次触摸女人的乳尖/渴念钻出历史的年轮”

“游春的女郎弄不清买春还是卖春/纤指解开丰隆的钱包/暴露隐秘而公共的诱惑”

“你暗中打量岁月的刀/我的目光在店外/一条狗和一个盲人/慢慢走过”

《旋转木马》写初去美国的年月里，隔着汪洋对母亲的思念。是中年男人特有的一点恋母情愫的流泻。

写1992年洛杉矶大火的那首《并非终结的事件和记忆》，从副标题猜，应该是献给他的儿子。诗中不断出现儿子对母亲，与他自己对母亲的对位依恋。而弄堂和山岗的交织，终于忍不住“放生大哭”。

老师的气质和学术背景，使得他能自如地把古典和颓废化在一起，创造一种古今中西浑然迷离的特定诗境：“欲海无涯的灯火/侵入少年京华的旅梦/军声悲凉古长安/飞骑疾蹄溅血的碎雨/荔枝赢得妃子/粲然一笑/千年的秋坟鬼唱/在仿古的罗马恺撒宫前/巨火照彻广告牌/黑女笑噙草莓”（《牙痛在Las Vegas》）

他不断地写到欲念的轻逸与沉重，不断重演的无可逃脱：“厨房里做爱/掀翻吃剩的杂烩拼盘/墙上的毕加索开始分泌胃酸/哲学停止有完没完的呼救/风行食谱版本的玩赏/阴阳文火煨炖的辩证法/重演历史的荤素/欲仙欲死”（《毕加索在厨房》）

组诗《鱼梦夏威夷》（1996）把意象镶嵌于精神的地下室，他“在衬衫里想海”，整篇不断穿梭在现场与经典之间。我最欣赏的是那一句：“你目光低垂，如一页小刀/切削我回忆/的椰果”

同样精致的句子，还有《海滩》里的：“我吮吸生命/你学习死亡/每分钟离异的恐惧中/我俩再一次拥吻”

又如《记忆的浴缸》（1994）里：“从冷库/取出一张张脸/轻漂拂洗/用温水渐渐/洗出永不颓败的过去”。

《卧房系列》：“生命的依恋危悬于天地人文间，前后茫茫/想起儿时的玩偶断了颈丝，眼睛吻住胸脯/唯一值得讴歌的，譬如欲望，也渐去渐远”

“我已经悔过，别再称我作诗人，我的美人/柔情似叶，蚁梦如故，为什么风雪夜不归/别诅咒我的绣枕，其中仍扮演幻爱的戏剧”

写于2008年的《飞起的钢琴》：“昨夜梦里不知让谁/心口划了一刀/单调的叙事割裂了动脉”

《欧柏林四重奏》深情而惨淡，书写对他打击甚大的事变。

“为你一声暧昧的问候，厨房里挂满了鱼”

“有关初恋的记忆/涯岸之间又肿又湿/鱼美人歌吟”（厨房篇）

而记忆里有孩子的身影和那样的父子关系：

“我们一起嘲笑过小布什‘逗迷’/一起交口称赞克林顿/在他绯闻缠身的时候/一起迷过布兰妮，迷她同样的部位”（卧室篇）

最让人唏嘘的，是他对于晚境的描绘：

“但愿我们学会忘却/忘了在这个日子搬家。/家散了，你的逃离符合文明的条例/而我，晚境的漂泊/刚浮出海面”（卧室篇）